以前媽媽冥想的時候,我總覺得是迷信,是浪費時間。 坐在那裡閉著眼睛,什麼事都不做,真的會有什麼改變嗎? 有那個時間,不如拿去做點實際的事情。
沒想到,後來我自己也開始冥想了。
而且最初的理由,說出來還有點有趣:我想開第三眼。
其實,這份好奇心背後,還藏著一段我曾經很害怕的經驗。
在我大約10歲的時候,有段時間我只要閉上眼睛,就會看見一片很黑很黑的森林,裡面有長著尖牙會咬人的花,還有四處亂衝撞的黑鹿。夜深人靜時,我也常聽見有人在說話。那時候我真的很害怕。媽媽擔心我,帶我去找師父;師父請我念地藏王菩薩法號。後來,那些畫面與聲音漸漸沒有再出現。 所以對「第三眼」,我原本不是只有嚮往,還有一點抗拒。
長大後接觸靈性探索,我開始想:那些曾經讓我害怕的經驗,到底是為什麼? 於是,我試著在安全的情況下找老師帶領練習冥想,也接觸過喜馬拉雅相關的冥想與呼吸練習。當時只是照著節奏吸氣、吐氣,並不清楚那些動作究竟在做什麼。
後來接觸心理學、自律神經與腦科學,我才開始把這些經驗連起來。
但最令我意外的,是冥想帶給我最實際的幫助,並不是看見了什麼神奇畫面。
而是我開始更清楚,自己到底想要什麼。
以前我腦中總有好多聲音:別人的期待、自己的責任、還沒完成的事,以及那些我覺得「應該」做到的目標。當這些聲音混在一起,久了我真正想做的事都消失了。
現在我比較容易發現自己又陷入什麼念頭,也比較能在緊繃時透過溫和的呼吸調整讓自己平靜下來。這不代表生活沒有壓力,而是我開始有能力觀察壓力下的自己。
所以,冥想真的有用嗎?
以前我一直以為,冥想不過是閉著眼睛,讓自己安靜下來。後來才知道,原來「冥想能不能幫助情緒」真的有人用臨床研究去測試,而不只是靠個人感覺。
2014 年,Goyal 等研究者在《JAMA Internal Medicine》發表系統性回顧,整理 47 項隨機對照試驗、共 3,515 位參與者。結果發現,正念冥想課程對焦慮症狀的改善有中等品質的證據,平均效果屬小至中等;雖然這不表示所有冥想方式都一樣有效,也不代表冥想能把焦慮完全消除,但至少有人做過測試。[5]
更有意思的是,2022 年《JAMA Psychiatry》發表一項臨床試驗,讓焦慮症患者分別接受 8 週正念減壓課程(MBSR),或使用常見治療藥物 escitalopram。結果在研究事先設定的比較標準下,正念減壓課程的症狀改善不劣於藥物組。[6] 但這是特定對象、特定課程的研究,不能解讀成「隨便冥想幾分鐘就能取代醫療」。
所以冥想並不只是靈性儀式;至少有些經過設計的練習,已經能透過研究觀察到身心上的效果。
但它究竟在練什麼?我接下來會用三個很基礎的方向拆解:注意力調節、看見情緒,以及呼吸如何與身體的調節互動。
原理一:注意力調節。冥想不是把腦袋清空,而是練習把注意力帶回來
剛開始冥想時,我以為自己應該要什麼都不想。
但實際上,腦袋根本不會乖乖安靜。一下想到工作,一下想到待辦事項,又突然想起某個人的一句話。好不容易把注意力放回呼吸,沒多久又飄走了。
但這不一定代表失敗。
因為剛開始冥想練習最重要的就是聚焦,你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,腦袋突然想到明天的工作→發現自己分心了→就再把注意力帶回呼吸。心理學研究中也把這類練習稱為「專注注意」(Focused Attention)。
另一種方式,比較像坐在路邊看著別人的故事。腦中出現「今天好累」「那個人怎麼這樣說我」等念頭,你知道它們出現了,只保持觀察,讓他流過。心理學中這類練習被稱為「開放監測」(Open Monitoring)。[2]
一個是練習把注意力放回來,一個是練習看見腦中正在發生什麼。這都算是觀察自己的方式,所以不用因為分心而焦慮。
當你發現自己分心,再重新把注意力帶回來,那個過程本身就是練習。
這也讓我想到自己做空間設計的經驗。客戶需求、美感、成本與交期經常同時出現,如果每個問題都在腦袋裡搶著說話,就很難知道眼前最重要的是什麼。
冥想不會替我決定哪個方案正確,但它幫助我練習:先注意自己正在想什麼,再選擇要把注意力放在哪裡。
研究人員也會觀察冥想和大腦注意力網路之間的關係。[2][3] 研究結果會受到練習方式、時間與個人差異影響。對一般人來說,先看自己是否比較容易發現分心、重新專注,比追求大腦變化的說法更實際。
一個很簡單的開始
找一個安靜時刻,先用一到三分鐘注意自然呼吸,或腳底接觸地面的感覺。當念頭飄走時,發現它,再輕輕把注意力帶回來。
不必追求完全沒有雜念,也不用把分心當成失敗。
原理二:情緒與認知調節。我不必相信腦中出現的每一個念頭
後來我開始發現,冥想真正改變我的,並不只是比較能專心。
而是我開始注意到,原來腦袋裡很多念頭,並不等於現在的事實。
例如,我很想經營自己的品牌,卻又覺得自己必須顧好工作與家庭;我想做喜歡的事,但又擔心做不好、被別人否定。
如果沒有停下來看,最強烈的那個聲音,很容易就變成我以為唯一正確的答案。
但當我開始觀察,就比較能分辨:這是我真正重視的價值,還是我正在擔心的結果? 這是現在唯一的選擇,還是其實是我被生活限制的自我要求?
我也開始重新思考以前對「頻率」的理解。那時我曾相信,心裡害怕,就容易吸引可怕的事物;心裡清明,就會吸引美好的經驗。
後來我接觸到心理學裡的「注意力偏向」(Attentional Bias)有了另一種理解方式。
想像你今天特別擔心主管對你不滿。進辦公室後,主管只是皺了一下眉,你可能立刻注意到,心裡想:「是不是我又做錯了?」但如果你今天心情平穩,也許根本不會把那個表情放在心上。
這就是注意力偏向的一個生活例子:當我們正在害怕某件事,大腦可能會特別留意與它有關的線索。 我們也可能把原本不明確的訊息,往自己擔心的方向解讀。
就拿我小時後的經驗比喻,誰在畫面中看見有鹿衝過來不會害怕?但是長大後我換個方式解讀,也許正是透過異像來讓現在的我能有機會探索意識之下的狀態。這一切就突然變的不可怕了。所以我理解到有時候,不是世界突然變得可怕,而是我的注意力正緊緊抓著那些害怕的部分。
我後來在冥想中,也偶爾感覺自己遇見帶著怨念的「靈體」形象。我會在心裡想像用光去淨化,直到那些形象變得明亮。這些究竟是靈性經驗、意象,或其他主觀心理活動,我沒有辦法確認;但至少在我的感受裡,最後留下的是一段明亮而不是恐怖的記憶。
內在的意像不能當作外在靈體存在的證據,我也不認為每個人都需要進入這種畫面。對我來說,更重要的變化是:我不再只有逃開恐懼,而是能開始觀察自己如何回應。
心理學裡有個名詞,叫做「去中心化」(Decentering)。
指的就是,當你腦袋裡出現「我一定會失敗」的想法時,以前的你可能立刻相信它,於是就開始焦慮、退縮;現在你開始能說:「喔,我發現自己又在擔心失敗了。」 前者是把念頭當成事實;後者是知道自己正在產生這個念頭。
知道是腦海中出現的念頭後,就能讓你多一點空間去查證、思考和選擇。
冥想不是把負面念頭消掉,而是讓我不再毫無察覺地被念頭帶著走。
這也是為什麼,我後來覺得自己比較清楚想要什麼。不是冥想直接給我答案,而是我終於有機會把不同的聲音分開來聽。
把覺察帶回生活的三個問題
當你再次覺得煩躁或猶豫時,可以試著寫下:
- 我現在腦中最常重複的念頭是什麼?
- 它是事實、推測,還是我擔心的結果?
- 如果暫時不急著回應它,我真正想照顧的是什麼需求?
這些問題能幫助我們練習從自動反應,走向比較有意識的選擇。
原理三:呼吸與自律神經。為什麼身體可能跟著慢慢平靜?
以前做喜馬拉雅相關的呼吸冥想,我只知道跟著節奏做,卻不太理解原理。
直到後來認識自律神經,我才明白,呼吸與身體的調節確實有生理上的關係。
你可以把自律神經想像成身體的「自動調節系統」。就算你沒有刻意下指令,它也會一直在背景作業,參與調整心跳、消化和其他身體功能。
交感神經就像身體的油門。 當你遇到壓力、受到驚嚇,或需要集中精神應付挑戰時,交感神經會協助身體提高警覺,讓心跳加快、呼吸加速,將更多資源調配到需要活動的部位。
而副交感神經則比較像身體的煞車與保養系統。 當環境相對安全、身體準備休息時,它會參與降低心率、促進消化,以及協助身體恢復與調節。
例如,當你突然被主管責罵,可能瞬間心跳加快、肩膀緊繃;即使下班回家,身體也不一定能立刻放鬆。
這時候,透過溫和、緩慢的呼吸,有機會幫助身體逐漸降低緊繃程度。
而冥想最主要的就是幫助人在長期交感神經過度活躍的狀況下,拉回來,讓副交感神經啟動,因為這二條神經系統對我們而言,都很重要
那迷走神經是什麼?
迷走神經(Vagus Nerve)就像連接腦部與心臟、部分內臟的重要訊息通道,也是副交感神經系統的一部分。它並不是一顆可以靠冥想直接「打開」的按鈕。
你可能注意過,吸氣和吐氣時,心跳並不一定完全等速。正常情況下,心率可能隨著呼吸節奏稍微變化,這叫做呼吸性竇性心律不整(RSA)。名字聽起來很嚇人,但這裡說的是常見的正常生理現象,不等於心臟生病。
研究裡還有一個常出現的縮寫:HRV,心率變異度。它不是「心跳有多快」,而是每兩次心跳之間的時間差,會如何變動。例如同樣一分鐘跳 70 下,心跳之間也未必每次都剛好間隔一樣長。
2022 年一篇整理多項研究的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發現,慢速呼吸練習與某些 HRV 指標的增加有關,這些指標可提供心臟副交感調節的部分線索。[4]
也讓我理解,以前跟著喜馬拉雅冥想調整呼吸時,並不只是儀式;呼吸節奏的變化,也可能影響身體的生理調節。
這些研究讓我理解:呼吸不只是心理暗示,也與真實的身體調節有關。 雖然 HRV 數字的改變,不能直接當成情緒問題或心理創傷已經解決的證據。
一個溫和的呼吸方式
我曾在 NLP 課程中學到一種節奏呼吸方式,工作休息時偶爾會用來整理自己的狀態:吸氣 4 秒、停頓 4 秒、吐氣 4 秒,重複約 3 次。這是我個人的練習經驗,不代表它是研究證實最有效的呼吸節奏。
如果你是初學者,也可以先不閉氣,只用舒適的速度吸氣、慢慢吐氣,做一分鐘就好。感到頭暈、胸悶或不舒服就恢復自然呼吸,不需要勉強。
對我來說,這幾次呼吸的價值,是讓自己先有一點停頓的空間;等比較能思考時,再決定下一步。
三個原理,怎麼一起用在生活裡?
假設今天工作被批評,我發現自己腦中一直重播那句話。
第一步,我先注意到自己又分心了,不必立刻把念頭趕走。這是注意力的練習。
第二步,我問自己:「他真的說我整個人都不好,還是我把一句批評解讀成全面否定?」這是在觀察情緒與念頭,不是替對方的行為找藉口。
第三步,如果身體還很緊,我會用幾次舒適的呼吸,讓自己稍微安定,再決定要不要回應、怎麼回應。
冥想沒有替我解決那場衝突,卻讓我在反應之前,多了一點選擇。
冥想有用嗎?我現在會這樣回答
如果你問我,冥想真的有用嗎?
我會說,它可能有幫助,但不是因為它保證讓你看見神奇畫面,也不是因為它能消除所有負面情緒。
對我而言,它更像是一種練習:練習注意力,練習觀察念頭與身體感受,練習在熟悉的情緒出現時,先不要立刻被帶走。
美國國家補充與整合健康中心(NCCIH)指出,部分正念與冥想研究發現壓力、焦慮或睡眠方面的潛在益處,但研究品質、方法與個人效果不一致;也有人可能在練習中出現不舒服的經驗。[1]
因此,冥想不必成為另一項要求自己做好的功課。如果閉眼讓你不舒服,可以睜眼;如果注意呼吸讓你更焦慮,也可以改為感覺腳踩地面,或暫時停止。
回頭看,我發現自己一直有一個很矛盾的特質:我會害怕未知,卻也對未知非常好奇。
小時候,我甚至不敢坐任何會倒立的遊樂設施。後來有一次,因為不想浪費剩下的遊樂點數,我竟然選了當時最害怕的倒立設施。倒過來時,我還覺得椅子好像有螺絲鬆動,整個過程非常驚恐;但下來後,我發現自己可以承受那次經驗,之後就比較不怕了。
我不會把這當成「恐懼就要一次挑戰到底」的建議。遊樂設施的安全、心理上的準備,以及一個人當下能承受多少,都很重要。只是這件事讓我看見:有時候,當我們在相對安全的條件下,得到不同於原先預期的經驗,對恐懼的看法也可能改變。
後來,從神祕畫面、冥想到內在衝突探索,我好像都在練習同一件事:不是強迫自己不害怕,而是先看見恐懼,再決定要不要、以及怎麼靠近。
以前,我覺得媽媽冥想是在浪費時間。
後來,我為了第三眼開始冥想。
而現在,我真正珍惜的不是看過多少畫面,而是比較能分辨自己在想什麼、需要什麼,以及想把生活帶往哪個方向。
向內探索,不是為了逃離現實,而是為了更清楚地回到現實。
生命不需完美,只求完整。
如果你對冥想、夢境與潛意識探索有興趣,可以延伸閱讀〈催眠、冥想、夢境有什麼共同點?3 種探索內在世界的方式〉,或了解 SOULDESIGN YU 服務介紹。
延伸提醒:探索內在,不等於忽略安全
如果冥想時浮現的影像或聲音讓你不舒服,可以睜眼、停下來,看看周圍的環境,或改用較溫和的日常覺察方式。若在清醒時反覆看見或聽見他人無法察覺的事物,或經驗已影響睡眠與生活,值得向合格醫療或心理健康專業人員諮詢,了解是否有需要照顧的身心因素。這和尊重個人的靈性信念並不衝突。
參考資料
[1] 美國 NIH/NCCIH,Meditation and Mindfulness: Effectiveness and Safety。https://www.nccih.nih.gov/health/meditation-and-mindfulness-effectiveness-and-safety/
[2] Lutz 等,Attention regulation and monitoring in meditation。https://pmc.ncbi.nlm.nih.gov/articles/PMC2693206/
[3] Hölzel 等,How Does Mindfulness Meditation Work? Proposing Mechanisms of Action From a Conceptual and Neural Perspective。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26168376/
[4] Laborde 等(2022),Effects of voluntary slow breathing on heart rate and heart rate variability: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a meta-analysis。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35623448/
[5] Goyal M, et al. (2014). Meditation Programs for Psychological Stress and Well-being: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-analysis. JAMA Internal Medicine, 174(3), 357–368. 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24395196/
[6] Hoge EA, et al. (2023; online published 2022). Mindfulness-Based Stress Reduction vs Escitalopram for the Treatment of Adults With Anxiety Disorders: A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. JAMA Psychiatry, 80(1), 13–21. 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36350591/
